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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瞎子

我老家是江西袁州人,这个地方在《道士下山》里也提过一句,忘记了是说XX功夫的起源还是盛行XX功夫。那时候让我想起小时候我爸跟我说的一些关于我们家那边的武林掌故。




袁州之所以叫袁州,不是因为当地姓袁的人多,而是因为东汉大隐士袁京曾经在这一带隐居并且葬于此山中,后来他隐居的那个山头就叫作袁山,山脚下那条路就叫作高士路。但其实袁山特别小,就是个土丘,站在山脚下是能够清晰看清楚山头最高的那棵大松树,但是大概是附近最出名的一座山。


袁州在改革开放前是很小一座城,一条江两边各有一片城区,其中街上有一家陈氏医馆。当时袁州街上都把跌打医师简称为打师,这个陈氏医馆虽然门脸小,却在街上非常有名,各家小孩子的跌打扭伤都会送到这里来治,因为开医馆的这位陈姓打师手艺卓绝,不仅正骨手法干脆利落,传说他还有用阴劲拿穴。然而最离奇的是,他是个瞎子。


陈瞎子的眼盲并不是看着双眼完好只是不能视物,也不像街边算命的翻着两个大白眼或顶一副墨镜,他的眼眶周遭全是歪歪扭扭的伤疤,眼窝深陷,眼皮结在一起皱成一团,明显是眼珠子早已经不在了。他原本就样貌平平,配上这样可怖的眼伤,别说是吓哭几个半大小子,就连成年人乍一见他这幅尊容,心里也得咯噔一下。


所以陈瞎子总是沉默低头坐在角落,阴影遮着他半脸,由他徒弟打理柜台。有事的时候徒弟接待客人,没事的时候徒弟就对着墙上的穴位图或柜台旁边摆着的针灸铜人比划来比划去。两人一直这么相依为命着。


听说陈瞎子其实不是孤家寡人,除了这没血缘关系的徒弟,他还有个女儿在中医院工作,但从来没有人见过她和陈瞎子往来。




小城一向泰平得很,出门仰头永远是流云在蓝天上飘,绿水在秀江里流,七八岁的小孩子们嬉闹成一片,仿佛日复一日每天都一样。


直至某日清晨,城南火车站第一趟运货车鸣笛发车,才开出去一小截就又停了。


司机着急忙慌从火车驾驶座跳下来,才发现原来车底有个人,一半卡在铁轨里,另一半挂在车厢上,而且看样子是发车前就在那躺着,这会已经被撕开两截,肠子和着血被拉出去好几米远。站台上此时陆陆续续聚了一些围观的人,胆子小的已经吐了,有胆子大的,凑上前把人翻过来好看看是谁……


然后就有人冲向了陈氏医馆,平时从不自己开门的陈瞎子此刻正在摸索着下门板准备营业。即使瞎了他做这些事好像也不是很困难,只是有点慢。他听见奔跑来的脚步声与大喊着的人声:“陈师傅,你徒弟……”


“我已知道。”没有眼睛,光看脸色也看不出他有没有伤心愤怒,但好像徒弟不在他已经预料到是出了事。


这件事在袁州城里掀起了不小的风波,然而与事件最有关的陈瞎子仿佛没什么变化,还是每日坐在老地方,帮人跌打正骨,接受警察的盘问。他徒弟是个孤儿,秉性老实,排除掉陈瞎子的嫌疑,警察到最后也没查出个所以然,于是这案子最后竟变成一桩无头公案。


只是在此之后,袁州城里有流言不胫而走,传说陈瞎子会功夫,不仅会功夫还会传说中的点穴,传说他家这门武艺传男不传女,还有传说他以前在江湖上结了大仇,眼睛是争斗中被人用顶针挖掉的。还来陈氏医馆治跌打损伤的也有,但却不像以前那么多了。




这事过了半年,有一日傍晚陈瞎子正准备关门,接到了一封信。


信是用盲文写的,让城里的小孩送过来。明显是写信人既知道他看不见也知道他住在哪。


陈瞎子摸了摸那信,平静地放下在一旁,继续把医馆的门板上好。他原本就住在医馆内,平时结束营业并不用出门,只是今日他并不是从里把门关牢,而是在外把铺面锁好。然后慢慢走到街上。


一个不常上街的瞎子在行人不少的路上走,也是挺困难的,所以他速度不快,只是一路行来不曾磕磕绊绊,还是显得比较顺畅。


夕阳西下,他沿着江走,走过了桥,走到了高士路,最后走上了袁山。


袁山在袁州城外,周边居住的人并不多。他走过来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月亮都升起来了。


有人在山上等他。


来人站在山顶那棵松树下,转动右手食指的顶针,在月下显出一丝寒光。




双方相遇,几乎是一句废话也没有就开打的,山顶只有拳脚劲风闷闷的声音,两道黑影时会时错,间或有顶针的寒光闪现。由于有了风,瞎了很多年的陈瞎子仅凭听风辨位也并没有处于劣势,虽然不如后辈处于气血鼎盛之年,每一拳都仿佛有穿石之劲,陈瞎子却更加沉稳,骈指所至带有阴狠刁钻。


在山顶这场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战斗,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五十年,好多细节都已经模糊不清。由于并未有文字记载,只存在于口口相传中,甚至没有人知道陈瞎子的仇人究竟叫什么名字,来自何方何派,只听闻他是个阴戾的年轻人,然而也很沉得住气,比如他恐怕陈瞎子的大徒弟已得陈氏功夫真传,两人在一起他对付不了,所以先设计伏杀了他。


陈瞎子瞎了很多年,也在袁州城里住了很多年,从年纪上判断他的眼睛不可能是被青年所剜,但他和陈瞎子之间的深仇大怨竟已经到了双方交手不死不休的地步。




双方一触即分。高手相交,一击即分出胜负。


陈瞎子的手指已经拿住了青年胸腹间几处大穴。陈氏指法蕴藏暗劲,虽然不像武侠小说电视剧里点得人不能动弹,却是劲力透骨,令人半身酸麻痛闷不已。


陈瞎子不再出击,袖手低头站着,背微佝偻,看上去仍像那个每日缩在跌打铺角落的中年人。


“年纪轻轻,有这样的成就,已经不错。”陈瞎子说。


但青年却面色僵硬,一言不发,这显然不是他想的结果。这意思也是说,你还年轻,修为还不到。想到这里,青年又暗暗捏住了指尖顶针,缓缓转动。在顶针一侧有一枚突起的小刺,刺尖不是冰冷的寒光,而是暗沉如铁锈的颜色。这根刺贴着掌心,对准了陈瞎子的方向。


青年说:“我技不如你,但师门深仇,非死不休。”


话音未落,他已提掌攻上。


陈瞎子皱眉,再度骈指迎上击过来的掌心。在他的判断里,自己的指力能破对方的掌劲。


青年仿佛早就料到这一出,并没有避让,只是稍微压沉手臂掌心,让尖刺方向对准陈瞎子的手指。


月下,双方再度一交一分。


青年中了陈瞎子的点穴指劲,整条手臂经脉受损,再也无力抬起来。而陈瞎子的脸色也变了,有微痛之感从双方交手的指尖传来,接着变成酥麻感,再接着他经络气劲运转滞殆不灵。他在镇子上开跌打医铺这么多年,草药虽非所长但也算是通晓,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中了毒。


青年拼着废掉一只手臂,就是想达到这种局面。




毒以神经可以感知的速度沿着指尖向上蔓延,迅速就让他半个手掌失去了知觉。经络受阻,毒是无法运功逼出的,陈瞎子另一只手指风如飞,连点右臂数穴,随后将全身气劲向右手疏导过去,以期能阻碍毒素上行。然而此毒猛烈,陈瞎子用尽全力也只是将毒素扩散的速度拖缓了。


月光照下陈瞎子的脸色惨白中带着灰黑气,额头沁汗,带着狰狞疤痕的眼窝在颧骨处投下阴影,不住微微颤抖,看着愈发可怖。


“杀我恩师时,你可曾想到今日。”青年狞笑着向陈瞎子走近,尚能动的手从后腰掏出一把短刀。虽然不介意陈瞎子缓缓被毒死,但他也不介意补上一刀保险。


鲜血涌出,刀尖锋利地破入陈瞎子胸膛,陈瞎子蹙眉。然而刀进一分之后,却像被卡住,无法再进。


随即,青年听到一声叹。




很苍老的一声叹息。


绝不是陈瞎子。


青年一惊,手上再加大力道。但是刀尖不止不进,反而缓缓退出来,任青年无论怎么发功都没用,他也反而被刀上传来的阻力逼得后退一步。


刀尖完全从陈瞎子体内退出后,忽然一跳,青年震得虎口酸麻急忙撤手。刀就这样落在地上,在寂静的山道中发出一声脆响。


青年知道陈瞎子此刻已无还手之力,沉下脸喝道:“何人装神弄鬼。”


没有人现身,再一声叹息。


叹息仿佛从陈瞎子的体内传出来,又仿佛从月夜山中的松林枫涛而来,来自四面八方,最后在青年的识海中齐齐作响,响如炸雷。


青年只觉得头晕眼花脑内一空,蹬蹬蹬向后退了三步站住,可依然稳不住重心又向后退了三步,捂胸迫出一口血,面如金纸,竟已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究竟何人?”青年发出怒吼,可是重伤之下声音已经嘶哑,传声范围远不如之前的断喝。


无人回应,四野空空,因此却愈发显得诡异。


青年扫视一圈,最后目光仍然是落到陈瞎子身上,疑心乃是他装神弄鬼。他拾起刀,再次大力砍过去,但刀触及陈瞎子周身时,却砍到了一层极软又极坚韧的无形屏障,像砍进柔絮全不着力,又像砍到铁板不能寸进。


青年的惊愕还来不及结束,又听见识海中一声炸裂般的声音道“退去”,那个去字的回音不断在脑海中重复,就像古寺洪钟一声叠着一声作响。然而细听之,又是四野寂寥如死。


一道血从青年的鼻孔里流下来,他伸手一摸,满眼骇然,知必是高人到场,自己再不走,恐怕就不止鼻子,而是七窍流血,识海受损,丹田被震碎了。高人的境界之高不止他达不到,瞎了眼的陈师傅达不到,就算他师父鼎盛之时也达不到。这样境界的人,他甚至连听说过的都不多。


他心知今日有高人在,是无论如何也杀不了陈瞎子了,可是今日他已经赔上自己的右手,今日不杀,恐怕来日陈瞎子解了毒,他更是报仇无望。


青年脸色变了又变,还在犹豫时,识海中的去字猛然又放大了一声。


罢了。


青年甩手,短刀脱手飞出,斜插进山道泥土内。


人转身,灰溜溜迅速下山去了。




“多谢相助,不知恩人高姓大名。”待青年离去后,陈瞎子低声说道。


自他背后转出一个枯槁的老头,看不出年纪,发须皆作灰白色。此人伸出手掌,在陈瞎子右肩一拍,陈瞎子立刻感觉强烈的气劲自右臂经络奔涌而来,迅速便逼退了毒素上行。


指尖伤口流出一线黑血,毒一点点褪去。


那老头也不看他,只捻着须,背着手,竟准备信步离去。


陈瞎子听声连忙几步赶上,抱拳再次问道:“不知恩人姓名。”


老头伸出一指,敲在他腕上,敲得他手臂不受力垂落,才道:“毒未褪尽,切忌动作。”


“是。”陈瞎子连忙应承。


老头又道:“老夫姓袁,只是在这山上吃斋念佛的闲人。”


陈瞎子垂首:“原来是袁斋公,今日解毒襄助之恩,陈某他日一定涌泉相报。”他目不能视物,兀自说着话,却不知这老头早已消失在山道间,月下身法直如鬼魅一般。


“报便不必报。”袁山松林之中,不知何处,传来袁斋公的回应,“十几年前你性如烈火,才会在此被人挖出双目。如今见你终于有所长进,老夫方出手相助。”


陈瞎子闻言心中一惊,正待再说什么,又听松林传来话语:“只是如今令徒既亡,陈师傅你仍打算墨守成规,不肯将功夫传给你女儿吗?”


虽然看不见,陈瞎子仍是条件反射地猛然抬头,表情之复杂,显然袁斋公的话语正说到了他心中。


“愿听斋公教诲。”陈瞎子道。


然而此后许久,月光照得山道明晃晃的,树影摇动,松涛阵阵,却再也没有传出人声。




在我还很小,刚开始迷恋武侠和江湖的刀光剑影的时候,我爸就给我讲了这个故事。故事是确有其事,但由于故事的细节太模糊,当我决定将它写下来的时候,就注定了它是失真的。


我爸说,陈瞎子是寿终正寝的,后来仇家再也没有来过,没有人知道陈瞎子后来有没有把点穴的功夫传给他女儿,但是城里人都认识在中医院工作的陈医师,她成为了一位在我们当地挺有名的外科专家大夫。


至于袁斋公,根本没有人见过其人。




我写这个故事,起因是《道士下山》。闻说徐浩峰这本书将拍成电影,我就看了小说,小说的结构像是公路片,带着“搜集了一堆乡野城镇传说的故事素材”的感觉,每一段都仿佛真实可考,而结尾戛然而止,余韵深长。当看到这样的书里有一处提到自己故乡的时候,感觉是非常妙的。好像江湖跟我的距离无形中又拉近了,好像我真的成为了那个虚幻又浪漫的宗派架构世界的一员。


所以尽管很久没动笔写东西,很生涩;尽管自己补的细节太多,可能也是诸多Bug;尽管我分了三次写,可能前后风格都不统一了。


我还是决定将这个故事写出来,向小说与电影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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